
潮新闻客户端汪菊珍融易富

我家灶间倒披在堂前间西边,七八米长,两三米宽。过道四五米,西墙边依次为长篮缸、长桌,灶台。灶底一把红润油亮的烧火竹椅,比一般椅子矮一截。这是外公的宝座,我家一日三餐都是他烧的。
外公烧饭,我总陪着。他用烧火棍扒出冷灰,稻草绕个8字形的结,从上面的灶猫洞摸出火柴,“嚓”的一声,稻草烧了起来,灶底亮了。他把燃烧的草结塞进灶洞,转手去取椅子背后的稻草,或者棉花秆、豆秆之类。有时柴篷里拔来的稻草还带着湿气,灶洞一下灭了。外公拿了吹火竹管,“嘘——嘘——”地吹,又“嘭”的一声,再放出红光。
“你干吗一直在这里,我是火头军没办法,小孩自己玩去。去吧,当心烟灰进了眼。”外公见灶洞不需要多操心了,才转头注意到我。
“外公——外公——”我赖在外公身边,不肯走开。
“肚子里的蛔虫又在叫了吗?”外公从椅子上直起身子,头稍往后仰,掀起粗布衣角,从里面的大贴袋里摸出一颗小糖。这糖是我和外公在万安桥小店买来融易富,他还有几颗,我都知道。
糖还带着外公的体温,热乎乎的。我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,糖已融化。连忙塞进嘴巴,用舌头紧紧裹住,发出嘶嘶的声音。
砸吧完小糖,舔糖纸。舔完糖纸,想把它抚平,手指给黏住了,怎么也扯不开。外公一边烧火,一边看着我笑。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一闪一闪,额头上的皱纹也给照亮了。
外公没钱的时候,他给我火里煨点东西。大豆,番薯,有什么煨什么。记忆深刻的是年糕。
外公从长桌底下的大酒瓮里摸出一根年糕,一手撮着,一手从下面接住往下滴的水——不让外婆抓住证据——快步走到灶底,把年糕放进火灰。
“外公,好了没有?”我猴急猴急的,不住问外公。
“不要心急,心急吃不得热豆腐。”外公用烧火棍的叉头拨弄灰里的年糕,年糕开始白色,慢慢变成微黄,最后浑身黑漆漆的了。我闻到它的香味了,咽着口水,推搡着外公,让他快点,他才挖出。
年糕还冒着青烟,先把它放在灶洞门口。稍微晾一下,放到烧火棍叉头上,吹掉黏附在上面的灰烬。试着摸摸,认为我拿得住了,才递给我。这个时候的年糕两头已经烤焦,边沿泛着金黄,两面总有一个裂口,这个裂口才是我下嘴的地方。我连呼:“好吃,好吃!”
乐极生悲的是,我才说完好吃,眼睛已进烟灰。用手一揉,睁不开了。外公见了,赶紧阻止我揉。他把我拉到他身边,让我睁开眼睛,用嘴对准我眼睛,“呼”地一吹,问我好了没有。我眼睛睁不开,当然没好。
他嘀咕了一声,扎一个结实的草团,塞进灶洞,扶我到灶间后门口。他用粗糙的拇指翻起我的上眼皮,食指抵住下眼睑,再“呼”的吹出一口热气。有时这招很灵,灰被他吹去了。多数时候,连吹几次都不行。
他回到灶底,再塞一个草团,便领着我,走到堂屋,使出最后一招——刚跨出灶间门槛,就指着头顶的阁楼说:“喏,喏,上面有一只老鼠在跑呢。”我抬头看,只有熏得比墨还黑的阁楼板和横梁,哪里有老鼠呀。然而,外公笑了,问我眼睛里还有灰吗。我眨巴一下眼睛,果然好了。说来好笑,每次眼睛被烟灰迷住,每次都被他这样“骗”过去,一点不长记性。
直到有一天,我终于想起一个问题,外公说的老鼠它到底在哪里跑?阁楼下吗,只有一盏电灯垂挂着,灯罩是乳白色玻璃,没有地方可以藏老鼠的呀。难道是阁楼上面?什么时候到阁楼上面看看,那里到底有没有老鼠?有多少呢?但这也是困难的,因为我家阁楼不小,上去的梯子藏在外婆床前的门背后,怎么躲得过呢?
机会在晒干菜的那天,梯子早上搬到河边的凳上,上面放几只案匾。傍晚外公收完干菜,梯子只搁在阁楼口,没有平时那样侧靠墙壁。我看大人还在外面忙乎,偷偷上了梯子。第一档还行,第二档开始松动,第三档好像要断裂了似的,我吓得赶紧往下溜,再没上去过。
长大自然明白,外公说的那只老鼠并不存在,但他映着灶火,给我吃小糖、煨年糕融易富,指着阁楼说“一只老鼠在跑”的情景,好像总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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